雪薔薇

天空中降下了點點白色，擋不住的東北風不停吹著，雪花一片片緊貼著黑色大衣。
身處的街道不再熟悉，周遭的人總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語。
在雙手凍僵之前狼狽地躲進建築物內，面對著一大片乾淨清晰的落地窗，即使討厭下雪天，此時卻多麼希望這場雪就這樣下不停，以安慰這令人不知所措的情緒。
我記憶中的你在哪裡？你記憶中的我又在哪裡？




「好了，最後一張要拍囉，請看這邊。」擔任模特兒的羅綺正在日本取景，即使天氣寒冷，依然敬業的努力忍著哆嗦完成拍攝。
「辛苦了！今天就先拍到這裡吧！」攝影師收起相機向羅綺點頭致意，羅綺也向攝影師及其他工作人員鞠躬道謝，原本該由工作人員拿來的外套突然被放上他的肩膀。羅綺回頭一看，眼前的人著實嚇到他了。
「魏理？！」羅綺驚呼。
「嗨。」魏理甜甜地笑著，「難得來日本玩，竟然那麼巧就遇到你。現在在當model嗎？」
「是呀，好一陣子了呢。」羅綺笑著拉起外套。「自由行嗎？」
魏理點點頭，問：「漂亮的model下班了，願意賞個臉一起吃頓飯嗎？」
「好啊，有甚麼問題。不過你請客唷，哈哈！」
羅綺與魏理兩人並著肩前往餐廳，魏理的雙手凍得發白卻不願意放入口袋中保暖；而羅綺的一雙保暖手套就靜靜地躺在皮包內，絲毫用處都沒有。
「最近還好嗎？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你的消息了。除了當模特兒之外，有甚麼可以分享的好消息嗎？」餐廳內兩人對坐，面對著彼此。
「一直都是老樣子囉，大約跟幾年前差不多吧。」羅綺喝了一口黑咖啡，因為苦澀而皺著眉。
「你喝甚麼呀？瞧你一副很難喝的樣子，該不會是黑咖啡吧？」
「才不是呢，只是有點苦而已。」
「我才不信，你兩邊的眉毛都快黏在一起了。」魏理一把奪過咖啡杯啜了一口，「明明就是黑咖啡。你不是最討厭黑咖啡的嗎？還是你又遇到甚麼不開心的事情了？」
「那是以前呀，現在不討厭；我也沒有遇到不開心的事情。不說這個了，你呢？這幾年應該愛情事業兩順遂吧？」羅綺揶揄著魏理，一邊喝著苦澀的咖啡。
「還是別提了吧，事業還算順利，愛情嘛...早在三年前就跟菲菲分手了。現在單身一人才能這樣到處跑呀。」
羅綺撇開了眼睛看著餐桌，「這樣啊...抱歉我不該問的。」
「哎呀，沒關係啦，都已經那麼久了，早就不在意了。」魏理擺了擺手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。


陰鬱的天空飄著雪，銀白色的聖誕節來了。
認識你之後的每一個聖誕節，期望著然後失落了，反反覆覆，卻總是滿懷著期待等待下一個你不會出現的聖誕節。
這個聖誕節，不一樣了。他出現了，而你也出現了。


「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，哈哈。你最近呢？交男朋友了？」
「...嗯，如你所願，交了喔。」羅綺頭也不抬的吃著餐點。
「...是喔，恭喜你呀！我家的小綺終於長大也可以嫁了！」也許是餐廳的紅酒嘗起來太酸澀，魏理嘴角掛著笑容卻微微皺眉。
「謝謝。我們已經訂婚了，明年要結婚。」
「那...真是太好了，祝福你。」
刀叉與瓷器碰撞的聲音迴盪在餐廳內，伴隨著暖氣機發出低沉的轟隆聲響，一股無聲的壓力來回碰撞著羅綺與魏理兩人。
在苦澀的咖啡與酸澀的紅酒被飲盡之後，兩人步出餐廳，微笑著互道晚安然後分別。
叮咚。羅綺的手機傳來了男朋友的訊息。“我親愛的未婚妻工作結束了嗎？如果回到飯店了跟我說一聲唷，希望你今天的拍攝很順利。:)”
“今天遇到了以前的朋友，剛吃完飯要回飯店了唷。工作很順利。到了我再跟你說。:D”羅綺一邊回傳訊息一邊忙著把螢幕上的雪花抹掉，不想留下任何痕跡，就算雪花再美也沒有必要留著。


你身邊總是不乏女伴，但站在你旁邊的那個永遠不是我。你總是向著陽光，而我總是跟隨著你的影子，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當你落單了，你會突然想到我的存在，放慢腳步與我同行約莫半分鐘，然後轉回自己的步調繼續前行。
喜歡一個人是多美好的事情，就算你也許從沒真心在乎過我，那小小的關心也可以讓我樂上一整個星期。
不，我並沒有害怕受傷而未曾採取行動。我告白了，你只是笑著說你一直把我當作朋友。這沒甚麼，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藉口繼續單戀你而已，儘管當我轉過身時淚流不止而你繼續與他人談笑風生。


也許是晚餐的那杯黑咖啡，或是飯店的洗髮精香的太過刺鼻，又或是床太軟，羅綺躺在床上輾轉難眠。放在一旁的手機傳來規律的震動，羅綺打算忽視它直到手機不再震動為止。當手機開始第四次的規律震動時，不耐煩的羅綺抓起手機試圖關機，卻誤觸了接聽電話。
『小綺...為什麼...你、你已經有男朋友了...？』通訊軟體上顯示的來電者不是別人，正是魏理。『為什麼當我想找你的時候你已經不在原本那裡了？你不是...都會笑著等我去找你嗎？』
羅綺無奈地接起手機，「魏理，你喝醉了？」
『我才沒有醉，只是一兩瓶啤酒而已哪有什麼？！』
羅綺輕嘆了口氣，說：「沒有醉的話就快點回飯店吧。都幾點了不要一個人在外面喝酒了。」
『小綺...為什麼你要結婚了？你不是喜歡我的嗎？』即使通過電話，魏理的話語依然像刺一樣扎在羅綺心上。
「這不是你希望的嗎？你不老是嚷嚷著要我快去交一個男朋友、趕快結婚嗎？」
『那是因為...』
「你省省吧。你就老實說你壓根沒把我當個女人看待。怎？現在沒有女朋友了，聽到我要結婚了突然發現我是個女人了嗎？」
『小綺不是那樣的...我其實很珍惜你的...』
「如果你珍惜我的話，那也不用現在才告訴我這件事情。」


那一年的社團出遊，我告白了。就在那棵離營地不遠的柏樹之下，白雪皚皚，就像今天一樣。你沒有一絲猶豫，拒絕了我，你像是想給我安慰一樣，輕輕地抱著我說了一些話然後轉身離去。我沒有聽到你說什麼，我無法聽清楚你說什麼。我第一次知道，坐在火堆旁竟也可以如此寒冷；在人群之中竟也可以如此靜謐。


『難道你忘了我那天跟你說了什麼嗎？你跟我告白的時候我說的話。』魏理氣急敗壞的說。
「不知道，我從來就沒聽清楚你說了什麼。我只記得你這混蛋拒絕了我之後還抱我、占我便宜。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！」羅綺準備掛上電話，話筒另一端傳來急促的聲音。
『我要你等我！我叫你等我！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你！』魏理的聲音從話筒內響起，『我很喜歡你，可是我知道當時的自己是個混蛋配不上你，所以我叫你等我。』羅綺摀著嘴幾乎哭了出來。『我以為你聽到了，我以為你會像以前那樣等我，四年前我突然發現你一直都在的那個位置已經看不到你的蹤影了，我想盡辦法都無法聯絡到你，我才意識到我是一個多自私的人，一點長進都沒有，給你的只有無止盡的等待。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習慣...』
「所以呢？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？」
『我想要跟你在一起！我想要彌補過去那十年的時間，只要你給我一次機會就好...』


窗外雪未停，呼出的白煙與墜落的雪花一同死在落地窗上。
街道上滿滿聖誕氣氛的行道樹早已黯淡無光，留下的僅是閃爍的一兩盞路燈罷了。